E13 死亡只是暂停键 (上) ♾️ Emil Kendziorra:人体低温保存完全指南| 他山之石

如果生命可以被暂停,你会按下这个按钮吗?人体低温保存(Cryopreservation)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的情节,常常被误解为简单的冷冻,甚至被贴上伪科学的标签。但 Tomorrow Bio 的 CEO Emil Kendziorra 告诉我们,这项技术的关键恰恰在于不结冰:通过一种名为玻璃化的技术,用医用级防冻液替换全身水分,将身体在分子层面暂停下来,从而为生命搭建一座通往未来的桥梁。 本期,Emil 为我们带来了一场关于人体低温保存最全面的深度讲解,将解答你的绝大部分疑惑。分为上下两期节目,本期我们将跟随Emil一同梳理人体低温保存的基本概念、历史源流,我们将探讨何谓死亡,为什么只要大脑结构信息完好,就没有真正死亡,以及,为了实现最佳保存效果,“最好的死亡方式”是怎样的?听完后你或许会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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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l Kendziorra,欢迎来到《Levity》。我们今年一月份在瑞典的长寿生物技术会议上见过面。我记得我总共听你聊了两三个小时的人体低温保存,这个话题实在太迷人了。而且你非常擅长把这个领域的各个方面讲得通俗易懂。所以那时我想,既然没法让全世界所有人都听到这一切,我们至少要尽可能让更多人听你谈谈人体低温保存技术。

今天我们就来深入聊聊这个话题,什么是低温保存、它的工作原理、背后的历史,以及当代科学的进展现状和需要跨越的重大障碍。我想我们还会花点时间,从更偏向存在主义和哲学的角度来探讨低温保存——比如它触及的生命与死亡的边界,以及一位被冷冻的人苏醒时可能会是什么感受?当然了,还有一些实际操作层面的问题:说白了,什么样的“死亡方式”最有利于实现最高质量的低温保存?在最初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天里,遗体会经历什么?如何运输?最终又存放在哪里?

01:51 📍 我学医就是为了研究长寿,但学术界的速度太慢了

在谈这些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聊聊你的背景。如今你是 Tomorrow Bio 的CEO,专门负责人体低温保存等业务。据我所知,你当年是以最高荣誉从德国一所顶尖医科大学毕业的。那么,你是如何从那一步走到今天,执掌着全世界最不同寻常的公司之一?

当然。其实这个过程正好是反过来的。我当初学医就是为了投身长寿领域,这一直是我的计划。所以在医学院期间,我进入了癌症研究方向,因为我最初的设想就是:先拿医学学位,再读个博士,然后去领导一个抗衰老或者说生命延长方向的研究机构。但在医学院期间,我越来越觉得学术研究进展太慢。于是我的既定路线开始偏离,这才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从医学院毕业后,长寿依然是我想从事的领域,我离开学术界,并不是因为我彻底改变了追求,而是在医学院最后的几年以及毕业后,我感觉当时没有任何一个方向,能让我觉得对于实现长寿有足够大的影响力。说到长寿,我个人既说的是健康地活着,也是活得更久。当然,健康寿命与总寿命是两个概念。我个人一直追求二者兼得。由于寿命延长上的研究更少,我就决定把重点放在这个方向上。

于是我创办了几家科技公司,这倒不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想做科技创业,而是当时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而且这看上去是个赚钱的好方式。在卖掉最后两家公司后,我才创立了现在这家低温保存公司。因为我已经关注这个领域差不多二十年了。虽然技术在进步,但我感觉这进展的速度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想,那好吧,我就来亲自搞搞这个“后备方案”吧。

关于为什么你觉得抗衰研究的进展不够快,我们待会儿再谈;先让我们把基本概念厘清一下。

03:39 📍 什么是人体低温保存?它并不是你想的“冷冻在冰柜里”

那么,什么是低温保存?围绕它还有诸如生物静态、人体冷冻等概念。在开始之前,我们先梳理一下这些术语。

其实它们基本说的是一回事,你可以把“生物静态”看作是总称。这个话题下的所有技术,本质上都是一种“桥接技术”。它就像一座桥,把你桥接到未来去。这样,当那些我们期盼的、能延长生命的技术真的在未来出现时,你这个人还存在,而不是早就被火化或埋葬了。所以生物静态是一个总称。

实现生物静态有多种方法,其中之一就是低温保存,这个词基本上专指人体低温保存。当然还有其他实现生物静态的方法,比如化学固定等。

05:18 📍 工作原理:保存大脑的物理结构,就等于保存了“你”

但总体来说,从最终实现的目标来看,这些词用在人身上时,意思都一样:把你的身体保存下来,确保你的肉体、大脑,以及我们所理解的身份、个性和记忆,在未来那些高科技实现的时候,依然完好地存在着。

那低温保存是如何运作的?或许稍后会深入讨论,但现在你可以先给个总览。

简单来说,它的逻辑是:我们现在普遍认为,构成你之所以是你、我之所以是我的,是你的大脑,具体来说是大脑里的神经连接,这些连接储存着你的人格、身份和记忆。那么,只要这些东西的物理基础——也就是你的大脑结构——被完好地保存下来,原则上,你将来就有可能被复活。

实现“保存”的方法就是把温度降到极低,至少要到零下140摄氏度。在这样的低温下,衰老、分解这些过程都会完全停止,一切都静止了。关键是,这个过程要避免“结冰”。我知道大家口头上总说“冷冻人”,但实际上我们的操作正好相反,我们想尽一切办法防止冰晶形成。在这种超低温下,你就能“桥接”这段时间的鸿沟。低温保存技术,就是能让一个身体在几乎不产生冰晶、损伤最小的情况下,被冷却到零下140度甚至更低,然后一直维持这个温度,直到未来某一天,这个人可以被重新唤醒。

我觉得“不结冰”这个概念可能很多人不太好理解,但这应该就是为了不损伤细胞,对吧?

没错,从历史上看,当人体保存这个想法在70年代刚出现的时候,当时的做法确实就是“冷冻”。你直接把温度降下来,身体里到处都会形成冰晶。而冰晶因为各种原因,对身体组织的破坏性非常大,最直接的就是它很尖锐,会刺穿细胞,从而破坏,或者至少是损伤组织结构。

而如今的低温保存并不是单纯的“冷冻”操作,实际上正好相反。因为“冷冻”就意味着水结冰,形成冰晶,而且冰晶还会不断生长。具体细节我后面可以详细解释。

06:16 📍 关键一步:用防冻液替换全身水分,让身体进入不结冰的玻璃化状态

在现在的操作流程里,我们会用一种叫做“低温保护剂”的液体,替换掉身体血液和组织里的所有水分。简单来说,这是一种医用级的“防冻液”。这种液体即使在极低的温度下也不会结冰。在特定条件下,它甚至根本无法结冰。这就让身体能够进入一种叫做“玻璃化”的状态,这是一种像玻璃一样的非晶体状态,里面没有任何冰晶。

你刚才提到了上世纪70年代的起步阶段。低温保存这个概念是如何兴起的?据我了解,它起源于Robert Ettinger教授和他在1962年出版的书《不朽的展望》,对吧?

至少从近现代的角度来说是这样。

06:53 📍 关于”人体保存“这个想法的起源和简史

当然,我说的“近现代”是加引号的。其实,将自己保存起来,然后未来某天有可能醒过来,这个想法本身其实要古老得多,比如本杰明·富兰克林在他的某封信中就提到过类似的想法,也就是保留身体,当然,那时候的技术设想跟现在完全不同,但核心理念是相同的。把身体保存下来,等未来技术足够发达了,或许就能把它复活。但回到近现代,是的,没错,这个想法可以说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才真正“流行”起来的。尽管那时还不是我们今天说的低温保存,而仅仅是“冷冻”。就是把身体保存起来,期望未来某一天,靠着足够先进的技术,能修复所有损伤和导致死亡的病因,然后让这个人复活,继续生活下去。

第一个用这种现在看来已经非常原始的技术,比如用冰柜来保存的人,将来要想让他复活,挑战应该会非常大吧。

07:50 📍 复活原则:技术越新,损伤越小,越有可能被先救回来

是的。根据我们目前的理解,低温复活很可能会遵循一个“后进先出”的原则。也就是说,用最先进技术保存的人,身体损伤最小,我们对如何保存、需要保存什么,理解得也最透彻,所以他们可能会最先被复活。而那些最早被保存的人,反而可能会是最后一批被复活的。我觉得,这很可能就是未来的情况。

那么目前这项科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08:20 📍 这是伪科学吗?面对质疑,为何说它本质上是科学的?

我想我们应该先直面一个"房间里的大象",就是有些人会说这是伪科学,或者干脆就是科幻小说,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对于这种观点,你怎么回应?我想你肯定经常遇到这样的质疑。

说实话,我觉得这种观点大多来自英文维基百科的读者,或者干脆就是某个维基百科的管理员。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刚开始创办这家公司时,我专门聘请了一家危机公关公司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当时我觉得我们会不断地面对批评和争议,会不断有人说我们想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实现。

当然,也有人会说“这不适合我,我不想尝试”,这完全可以理解。但那种觉得这不科学、甚至不应该被研究的说法,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中的要少得多。我每次接受采访时,记者们都会想找个持反对意见的人来“平衡报道”,也就是那种所谓的批判声音。结果每次被叫来批评的都是同一批人——几个医生和科学家。可惜的是,他们对低温保存技术的理解都非常过时。比如很多人还在说:"这不就是冷冻吗?那些冰晶怎么办?"

然后这些讨论往往这样进行:我说一句,对方反驳一句,但我往往没机会再回应,因为报道已经发出去了。所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对话”或“讨论”。如果他们愿意,我随时欢迎与他们来一场正式的圆桌讨论。不过回到那些批评意见上。低温保存这项技术当然还有不少未解之处。因此,确保参与者真正了解他们所签署的内容,是至关重要的。

但另一方面,大多数西方国家在医疗领域也有“同情用药”这样的概念。意思是说,如果这个病人已经奄奄一息,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这个人不治疗就只能被火化或埋葬,那么在特定法规下,医生和患者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未获批的药物。因为不用的话,结局也是死亡。

从科学角度来看,低温保存显然是科学方法。它是可以被测试的,你可以证明某些类型的低温保存确实有效;它也是可证伪的。唯一的问题,也通常让人产生疑问的是,这个“实验”的时间可能比普通实验要长一点。也许需要 40 年才能验证低温保存是否真的有效。但也没有任何人规定,一个研究实验必须在多长时间内完成。所以我认为这些质疑往往信息不够充分。当然,我也是第一个承认低温保存领域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从根本上讲,它无疑是科学。

听起来,这种批评背后是人们对“延长寿命”这种理念的本能反感。

确实,我觉得多少是这样的。尤其是低温保存,人们的本能反应的抗拒可能更强烈一点。毕竟我们想要“把现在已经死亡的人保留下来,然后未来某天可能让他们复活”。我可以理解这种本能的抗拒。但通常的情况是,我在很多长寿会议上演讲,台下有很多相对主流的科研人员。过去几次,当我在会上讲完之后,很多人会在晚餐时找我聊,说:“我以前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是停留在自己本能反应的层面,下意识觉得这不是我想做的事。”但如果你跟他们深入交谈,或者换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角度来阐述这个话题,很多人就会说:“如果有人在完全知情并同意的情况下选择这样做,我真的想不到什么有力的理由去反对。”

11:28 📍 谁会选择低温保存?很多是因病早逝的年轻人

而且他们也认为,为这类研究投入资金是合理的。我们要记住,被低温保存的不只是八九十岁的老人。有很多人是40岁就得了癌症。其实在我们这里进行低温保存的大部分人,都是因为癌症、肌萎缩侧索硬化或各种疾病,就英年早逝了。说到底,我们凭什么说一个40岁就因病去世的人,不应该有延长生命的机会呢?

我记得有个案例,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两三年前的事。

对,那是英国一个很有名的案例。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患了绝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家长中有一方不不同意低温保存,觉得这不应该做;而另一方支持。而孩子本人表示说“她想要尝试。”最后,英国的高等法院判定,这个女孩有权这么做。最终她确实接受了低温保存。我觉得,尽管这个领域还有很多未解的问题,但要论证"某个人不应该被允许这样做",比论证"如果这是某个人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他们当然有这个权利"要困难得多。

不过,这在法国好像是违法的,对吧?

其实这在法国并不违法。我知道曾经有个都市传说,说法国以前有人把自己的家人冻在自家地下室的冰柜里。这当然是违法的,在欧洲其他地方也一样,在德国也不合法。但说到底,这种行为不是“低温保存”本身违法,而是“你不能私自在家里这样做”。在法国,低温保存不是非法的。

其实我不知道有哪个国家明确禁止它。也许世界上某些国家是禁止的,但在我了解的所有西方国家中,它都不违法。当然需要遵守一些规定。

比如需要签署遗体捐赠合同,必须在研究机构进行等等。但只要遵守这些规定,就没问题。在法国,你绝对可以进行低温保存,然后把遗体运送到其他国家进行长期储存。

那么,跟50年前相比,现在的科学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你把现在和50年前相比,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50年前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冷冻”——只是把人冻起来。现在是真正的"低温保存"。从那以后,已经有了根本性的范式转变和重大进展。特别是从2000年代初以来,真正对人类进行低温保存开始之后,我们已经能证明很多东西是可以被低温保存的,而且确实是可以被“唤醒”的。比如,在实验室里你可以冷冻一些小型模式生物,然后让它们复活,它们还会保留着“记忆”。当然,在这种小虫子身上谈“记忆”要打引号——但它们的大脑神经结构、编码方式,从基本层面来说,与人类是类似的,虽然我并不是在说人类低温保存和复活很快就能实现。你现在也可以低温保存一些小型器官,并让它们“复活”——再移植回动物体内,这些动物就可以继续存活。比如几年前《自然》杂志有篇论文,讲的就是大鼠的肾脏在低温保存后重新恢复功能。甚至我们可以看到,大脑神经结构在低温保存之后仍然保留了那些我们认为与“记忆”“身份认同”“个性”等相关的部分。所有这些基础研究都表明,低温保存在原理上是说得通的。我当然认为它完全说得通。但你目前还做不到的是,低温保存然后复活人类或大型哺乳动物。实际上,目前任何哺乳动物都做不到,主要是因为哺乳动物和人类的体积太大了。很多技术都有进展,哦对了,还有一点。我们已经能够在“良好条件下”进行高质量的人体低温保存,并且在保存过程中不会发生太多损伤。只是我们现在还无法把它们取出来,无法“把他们解冻并唤醒”。

明白了。我能问一下,目前你们成功冷冻保存并复苏的最大的动物、生物体或器官是什么?

如果说完整生物体的话,目前只能做到复苏秀丽隐杆线虫。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更大的动物就一定行不通。要知道,低温保存这个领域严重缺乏经费。我们之所以说“目前不知道行不行”,并不是因为投入了巨大的时间和成本研究后却失败了。而是因为根本还没人去做这些尝试。所以实际上它也许完全可行。如果投入足够的研究经费,也许更大的生物体,或者至少小型哺乳动物,都能实现低温保存并复苏。器官层面上,研究最广的是肾脏。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的器官是大鼠和兔子的肾脏,他们的体积相对较小,已经可以完全保存后再复活。

15:53 📍 信息论死亡:只要大脑信息还在,你就没有真正死去

说到对哺乳动物进行低温保存并复苏——目前至少有一些有趣的概念验证。我想起来了瑞典的一位叫做 Anna Bågenholm 的女性的案例。你能跟我们讲讲她的故事吗?为什么这个案例在低温保存的背景下如此引人关注?

这是一个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这名女子在滑雪事故中掉进河里,心跳停止跳动。从临床角度看,她当时确实“死亡”了——没有心跳。因为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她的体温迅速下降。如果我没记错,她在心跳停止大约一小时后被发现。也就是说,她在心跳停止一个小时后被找到并实施了紧急抢救,包括胸外按压等常规急救措施。经过康复治疗,她现在仍然活着,非常的健康。她复苏后也没有出现神经或躯体方面的长期损伤。只是短期记忆有所缺失,除此之外没什么问题。

虽然这与真正的低温保存还是两回事,但它展示了低温保存的核心逻辑。医学界有句俗语:“只有在你还有体温时死去,你才算真正死亡。”人们心跳停止后会死亡的原因,是大脑不再获得氧气供应,细胞开始进行一个主动的、几乎像是细胞层面的"回收"过程。但这个过程的速度取决于新陈代谢的快慢,这是一个主动过程。这个案例正说明了这一点。因为身体被快速降温,这个主动的回收过程被大幅放缓。正常情况下,如果我的心跳现在停止,急救人员和医生大约有8分钟时间来抢救我,否则就会发生过多的细胞降解和回收。但如果降低体温,身体能够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维持的时间就会越来越长。正如你所看到的,仅仅是相对轻微的降温,就已经能将这个时间延长到大约一小时,甚至更长。在她的案例中,就是一小时。而低温保存则把这个概念给推到了极致。温度降得越低,可延长的时间就越长。在真正的低温下,理论上可以持续数百、甚至数十万年都不成问题——至少理论上如此。时间可以拖得非常久,因此,时间本身不会成为问题。

当你听到 Anna Bågenholm 这样的案例,或是复活线虫之类的实验时,最让你震撼的是什么?是什么让你最有信心相信,我们真的会在这方面取得进展,最终能实现人类的冷冻复苏?

原因有好几个。首先,首先,我没发现有什么根本性的科学原理能证明低温保存不可能实现。当然我们对很多东西的理解还不够全面,比如大脑是如何工作的,但就我有限的理解而言,低温保存确实还有一些工程难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但从根本上看,没有什么“硬性”的问题在阻碍它被实现。而且这个领域一直在取得进展。

从更宏观的角度说,我认为最有力的论据是医学史,乃至整个人类技术进步史。历史上总有一些过去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东西,后来它们变成了科学研究,再变成日常应用,最后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我小时候,iPhone 这种东西完全无法想象。再往前,对一些人来说,坐飞机横跨大西洋去度假也是难以想象的。这些突破不是那种"屏幕再大一点、再漂亮一点"的渐进式改良。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或者说再早几年,智能手机在概念上就是完全无法想象的。我非常确信,如果我们想象这段对话发生在 50 年后——我们也会说:“50 年前,这些如今稀松平常的事简直难以想象”。

我并不觉得,低温保存技术一定会成为例外。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得癌症或什么不治之症,医生告诉我只能活6个月。到那时,我的选择就是火化、土葬,或者低温保存。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绝对会选择低温保存。所以问题在于,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如果我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我可能就去做那些了。但就目前而言,低温保存是最靠谱的赌注。

19:41 📍 全身保存 vs 只保存大脑,哪个更好?

你在最近的研究中谈到了“死亡的信息理论”之类的概念,也就是说,在我们确定无法恢复构成一个人身份的所有信息之前,也许不应该把他们视为真正死亡,对吧?

我的确这么认为。我想稍微换个说法:我们不该把这些人视为是“不可被恢复的”。当然,以今天的标准来说,他们确实死了。法律上死亡,临床上死亡,没有新陈代谢,没有意识等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永远处于不可恢复的状态。

回顾历史:在上世纪60年代以前,没有人做胸外按压。心肺复苏术,也就是CPR, 根本不存在。在18世纪前,人们都没做过CPR。这是一项相对“现代”的技术。在一九五零年代,如果一个人心跳停止,大家就认定“完了,他已经死了”。而现在,在急救的时候不做CPR会被算作医疗失误。按旧标准看,CPR其实就是把“死人”救回来。在一九五零年代,人们会说:“他心跳没了,他已经死了。”后来人们发现:虽然他此刻无心跳、无意识,但只要做CPR就能把他们救回来。如今我们知道:只要在缺氧几分钟内把人保存在低温条件下,生命并非不可挽回。同理,只要构成“你”的那些东西——记忆、身份、个性,或者说大脑里的连接——仍然存在,低温保存也许能做到同样的事。包括神经连接权重、单个细胞的运作方式,以及它们执行的生命过程。只要这些结构仍在,你就未必是“不可复活”的。至于具体如何复活,目前还停留在概念层面。在人体上还没实现过,但未来完全可能实现。

在瑞典的长寿生物技术研讨会上,主办方给我们展示了几条实现“无限寿命”的路径。我想,大多数人恐怕都更喜欢“工程突破”路线:直接解决衰老,而不用先死一次;或者干脆器官替换之类的做法。“生物静止”也是研讨会上讨论的路线之一。很多人都希望这只是永远用不到的“B计划”。可你似乎并不这么乐观;

21:39 📍 其实很多长寿专家都私下说过,到某个时间点,他们就会转来研究低温保存

如果你相信我们这代人就能解决衰老问题,或许你就不会创办 Tomorrow Bio。为什么你持怀疑态度?

首先,别误会,我并不想被低温保存。如果有一颗药丸、一种疗法能直接延长我的寿命,我当然愿意。然后一直健康快乐地活下去。但据我所知,即使是制定抗衰老路线图的那些专家,现在也把低温保存列为"第一优先级"。

不是因为大家想这么做,而是因为每天都有人在去世。我之所以投身其中,有几个原因。首先,我觉得近期内真正破解长寿问题的可能性非常低。原因很多。

从宏观来看——我原来做过癌症研究。四十年来,癌症领域总是在说“再过十年我们就能攻克癌症”。总是有这样的炒作,每当有新突破出现,大家总觉得成功就在眼前了。

在人类基因组测序完成的时候,医学界一度以为我们拿到了“蓝图”就能治好所有的疾病。结果事实远比想象的复杂。所以我很难相信,当下这股长寿的风潮为什么就一定比过去几代研究者的预测更靠谱。当然,现在我们有了 AI、大数据等等。

但过去每一次,人们也总是认为:“现在我们有了这个,现在我们有了那个,现在我们有了基因组序列” 可结果总是比预想的复杂得多。还有一个原因是,从实际操作的角度来看,测试延长寿命的干预手段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你最终需要进行一类临床试验,而它的终点指标是“最大寿命”,对吧?比如说你要给一个70岁的人某种治疗,然后你得测试他们还能活多久。那么你现在就得进行二十几年之类的跟踪随访,对吧,才能看出最大寿命是否真的延长了。所以,这种测试非常难做。还有一点,虽说不是最重要的,但也很关键:如果我是错的,那我就在二十年后直接吃那颗未来被研发出来的灵丹妙药,接受那种超级疗法,我会很乐意这么做。这样的话,我个人其实也就没必要接受低温保存了。但如果我是对的,那我就必须非常确定,自己在85岁时不会因为得了癌症快死了,而身边却没有像样的低温保存手段。

还有最后一点,因为低温保存是个非常小的领域,所以每增加一美元投入、每增加一个人参与,都会产生显著更大的个人影响力。相比之下,如果我去运营另一家什么“部分重编程”之类的公司,就没那么有影响力了。所以我知道,低温保存这个价值主张确实是个“后天培养的兴趣”,你需要慢慢接受它,你得好好想清楚它的逻辑。你需要用一种更理性的方式去思考它,等等这些。确实有很多理由让人们更容易选择其他抗衰老干预手段,但我认为从事低温保存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有个想法,这个领域之所以研究资金不足,正是因为人们觉得它是伪科学,或者根本不可能实现。也许这种看法并不准确。也许我的直觉是错的,但现实是这个领域确实资金严重不足。这方面仍有大量研究需要开展,也需要更多资金投入。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改变这种状况呢?

过去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大概20到30年前,这个领域有点“不那么科学”的感觉。而且当时一些关于低温保存的宣传言辞非常激进,这进一步恶化了这种印象。当时的人会说一些我永远不会说、也不相信的话,这些话就在当时形成了一种对抗性的心态,这种心态通常不利于建设更大的社群。

我认为低温保存资金不足的主要原因是,如果我研究抗衰老,哪怕最终没能实现真正延寿,我也可能发现能让皮肤再生的技术,或者用于癌症治疗的方法,这样我就能赚很多钱。尽管没实现最初的目标,但至少在过程中挣到了钱。而在低温保存领域,这种盈利前景就不那么清晰了。要么它能成功,让人类实现复苏,要么就完全没用。当然,器官低温储存是个例外,但那也是个很大的挑战。

所以我认为乍一看,其他治疗手段、其他研究领域会显得更好一些。它们更容易获得资助,也更容易获得主流认可,更多人愿意参与,也有更多人对此感到兴奋。而低温保存往往是种需要靠“后天培养的兴趣”。

有趣的是,很多最初做延寿研究的人,现在正越来越多地转向做低温保存。一些非常有名的人,比如说Aubrey de Grey。我不是说他完全转型了,但他现在确实也在参与低温保存方面的工作了,还有一些人已经创办了专门做低温保存的组织。大型抗衰老研究机构也开始通过牛津冷冻技术公司在这个领域开展工作。

我还认识不少人,我们之间有非正式的口头协议,就是他们在60岁、50岁,或者他们自己选的某个年龄,他们会转向从事这个领域。当他们感觉“现在可能就是时候了”。

原因有很多方面。我参加这些播客、在各种活动上演讲,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这个话题做宣传。目标是让人们听完之后会说:“等等,我确实应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不应该只听凭直觉反应说:“我不想做这件事情,我现在做什么研究都挺好的”。而是说,“不,我要好好想想这个事。看看它是否真的有道理。”如果有人想进入低温保存这个领域,或者想出钱支持它,我们当然很乐意交流,看看大家可以怎么参与进来。目前为止,所有联系过我们的人,我们都能帮他们找到有意义的参与方式。所以我认为这就是一个缓慢推进的过程,让更多人意识到这个议题的存在,并促使他们至少从一个更根本、更深入的角度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我得承认,听到有长寿研究者转向低温保存这件事,让人有点不安。

我认为这是件非常好的事情。原因当然是:如果我真的相信我们有机会实现抗衰甚至是永生,如果我相信我们能成功,那我也许会说,是的,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我认为,我们能在有生之年突破某个门槛,从而实现“想活多久就活多久”的那种长寿逃逸速度的可能性非常低。这个概率低到我宁愿把重点放在确保我们有良好的人体低温保存技术上,从而让那些对“想活多久就活多久”这一理念感兴趣的人获得高质量的冷冻服务,并给这些人足够的时间,等待医学界最终破解长寿的难题。因为我的观点并不是说延长寿命这个目标本身不可行。我的观点只是,我们这代人可能已经太老了,等不到医学领域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那一天。

我读到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也在研究生物静止技术。这对你们有帮助吗?

从品牌角度来说确实有帮助,因为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参与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权威性和可信度。但如果我们具体讨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其实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所谓的“停滞状态”——这更接近于“冬眠”状态,甚至都不完全是冬眠,简而言之,他们真正关心的是,比如说一个士兵在战场上中弹了,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在现场通过降温来延缓其代谢,为把他们运送到野战医院争取时间?也就是说,通过降温来减缓其代谢负担,从而支撑到能够送达医院接受手术治疗。这其实和我们在人体冷冻中使用的基本逻辑是一致的。从科研角度来看,有些技术我们确实可以直接借鉴,比如最初阶段的降温,这我们也会做。但人体冷冻还有很多独有的难题,是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那边完全不会遇到的。

实话实说,我已经签约了 Tomorrow Bio 的服务。

29:13 📍 整个流程是怎么样的,总共要花多少钱?

这可能是听众们需要知道的前提。不过我确实觉得,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可以拿我自己做例子。所以假设我在未来会接受低温保存,我的身体会经历哪些过程?我们应该先让大家了解目前这个过程的大致情况。比如怎么注册?你住在不同国家有哪些不同的选择等等。我想很多人第一反应当然是:这是不是非常贵?

我们 Tomorrow Bio 接受来自欧洲和美国的注册申请。原因是我们在欧洲和美国都有配备医疗队伍。因为人体冷冻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物流问题。所以如果有人住在亚洲,我们要及时接收他们的遗体就非常困难。

从注册流程来说,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步骤。首先,你访问我们的网站 Tomorrow.bio,点击“注册”。你最开始只是以会员身份注册。填写你的信用卡信息、个人信息、邮箱和电话号码等。完成注册后,你会收到一份低温保存合同。这是主要合同,内容是说当你死亡时,你希望接受低温保存。为此,你将遗体捐赠给我们。从法律上讲,人体冷冻被视为对科研或科学的捐赠。这点在不同国家的定义上略有不同。但总体而言,它被视为科学捐赠。当然合同也会说明,目前我们唯一在进行的实验就是人体冷冻本身。

最后一部分是资金问题。低温保存目前确实相对昂贵,原因是现在做低温保存的人还很少。虽然增长很快,但绝对数量还不是很大。而且大多数和我们签约的人年龄大概在35到45岁之间,幸运的是他们短期内不会死亡,所以实际案例还不多。资金在大多数情况下是通过保险解决的。我们与一家大型人寿保险公司合作,你注册时可以选择购买人寿保险,我们是受益人。如果你死亡,保险会理赔,这笔钱用于支付低温保存费用。这份保险的保额应该是20万欧元,这就是目前低温保存的费用。我希望将来会更便宜,但通胀也在发生,所以也许按2024年价值调整后的20万欧元就是未来所需的金额。购买20万欧元保额的人寿保险,根据你的年龄和健康状况,大概每月30到50欧元,可能更高或更低。然后你既要支付保险费,也要支付我们的会员费。加起来,人们每月大概支出60到100欧元。所以确实需要花些钱,但如果有人真想做,这是完全可以负担的。然后我们希望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你,但我们的团队随时准备着。如果你现在出事,而你已经完全注册并有资金保障,比如你得了癌症或其他可能致命的疾病,我们就会派遣团队。

据我了解,你们推荐的是定期寿险的概念。这是一种只在特定时间段内有效的保险。然后在那之后,我想对我来说是2047年之类的时间,如果我在那个期限后死亡,那我应该已经存好钱来支付那时的费用,对吧?

是的,更详细地说,我们也有不同类型的保险,或者说保险合作伙伴有不同类型的保险。但定期寿险有个大优势,实际上是两个大优势。第一,如果你今天注册而保险公司接受了你的申请,那么即使你下周就死亡,你也已经完全受到保护了。

另一个优势是,它注册起来非常简单,相对也很实惠,你可以轻松办理。但它的缺点在于,它是有终止期的。定期寿险最终会到期。你可以延长它,但它仍然有一个截止点。

我们建议定期寿险的原因在于,它现在就能开始保护你。而接下来有两个因素。假设你购买了为期 30 年的定期寿险,那么在这 30 年里,会发生两件事:我们会努力让它变得更便宜,这是我们公司的三大目标之一——提升质量、提升可及性、降低成本。

所以我们希望未来的低温保存能够以明显更低的成本提供。就像我之前说的,大多数和我们签约的人年龄在 35 到 45 岁之间。而通常来说,70 岁的人比 35 岁的人拥有更多的个人净资产。所以最好的思路是,先用定期寿险入门。

每个月储蓄一些钱,投入股市,很长的投资期限。然后努力工作,积累财富。到那时,希望低温保存已经变得便宜多了,或者至少没有更贵,那你就可以自掏腰包支付这笔费用。寿险合同到期前 20 年左右,我们会主动联系客户,提醒他们考虑当寿险到期后该如何为低温保存筹资。我们的想法是,给他们 20 年的时间来思考和安排投资。这个就是入门的最佳方式。

那我们现在来设想一下死亡的不同情境。第一个场景很残酷:我在一架坠毁燃烧的飞机上,那么这大概就真的没救了,对吧?我的遗体应该无法被回收。

对。比如飞机在大西洋上空坠毁之类的,这是极少数情况之一。通常我们的原则是——无论如何都会进行低温保存。但在大西洋坠机这种情况下,确实可能无法实现。 好消息是,这种大西洋坠机的事件概率极低。我不确定历史上是否真的发生过——至少近代航空史上没有。所以虽然理论上这种情况确实无法进行低温保存,但你遇上的概率几乎为零。如果真的发生了,你可以决定那笔钱怎么处理。当然,如果无法进行低温保存,我们不会收取费用——你可以指定资金去向。

假设 Tomorrow Bio来不及为我的死亡做任何准备——死亡突然发生,非常意外,而且发生在我居住的瑞典。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办?会发生什么?

34:48 📍 客户死亡后,Tomorrow Bio 的待命团队如何与时间赛跑?

对于这种临终前来不及通知的情况,我们会采取一系列措施,尽快启动低温保存程序。首先,如果你在瑞典去世,我们会立即派一支团队驱车前往,无论白天黑夜,全天候待命。如果当时有航班能比救护车更快抵达瑞典,我们也会派一支携带“飞行套件”的团队搭乘飞机过去,这个套件允许他们在现场完成整个程序。同时,在大多数欧洲国家,几乎是所有国家,我们都有本地志愿团队。虽然他们可能还不足以完成完整的操作流程,但至少可以执行初步的降温处理。我们正在积极训练这些团队,提升他们的技能。如果附近有这样的团队,我们会联系他们,请他们尽快执行初步冷却,为我们的专业团队争取时间完成后续流程。最后,我们也会联系你去世所在的医院的医生,看看他们能否进行最初的处理。有时候他们愿意配合,有时候则不行,这取决于具体情况。以上这些步骤会同时进行,以尽可能提高你获得良好的低温保存的几率。

我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几句。我猜这方面的物流处理已经改进了很多,而且你们一直在认真思考如何应对那些突发死亡、意外死亡的情况。

虽然从统计上看,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较小——最常见的死亡是你知道自己将要死去的那种——但突发情况仍可能发生。所以我们目前采用三重策略。首先是建设更多的专业团队,目前我们正在欧洲各地设立救护车团队,比如在柏林、苏黎世等地。第二是配置飞行套件包,这样我们就可以派遣团队搭飞机,在几个小时内抵达欧洲任何国家。第三是训练本地志愿团队。这些团队有时是医生,虽然不是 Tomorrow Bio 的雇员,但他们能帮助我们争取时间。他们主要做的是降温、胸部按压和供氧,防止大脑中的细胞因自我降解而受损。通过这些措施,我们延长了时间窗口,为专业操作赢得时间。

这将是一项持续进行的工作。所以如果你十年后再问我,我会说,是的,我们还在不断优化物流体系。到那时,团队数量可能会更多,可能有 50 支,甚至 100 支团队。这将是一个不断完善的医疗与低温保存团队网络和覆盖图,在需要时能够立即出动。

你认为这里面有什么障碍吗?比如说,与医院合作是否容易?

目前几乎不可能与医院合作。问题并不是医院不愿意合作,而是因为,比如说整个欧洲,每年大约只有 10 个低温保存案例,也可能稍多,但整体变化不大,大致是这个数量级。现在,即使是在一家大医院里,一年中出现超过一个低温保存案例的概率也非常低。

那你怎么跟某个机构建立合作呢?你说“我们现在合作吧”,结果接下来五年可能都不会有案例发生,即使他们很感兴趣,也没有实质性的合作可做。虽然我们知道有些医院对此很开放,很支持,但由于没有实际案例,也就没有实际合作的内容可以展开。将来这种情况可能会改变,但目前而言,我们只是寻找那些在态度上支持这件事的医生。从合作伙伴的角度来说,目前没什么可做的。

而那些小型志愿团队成员是常年待命的吗?他们是那种,如果有事发生就准备出手的状态吗?他们是以某种方式签署了这个承诺吗?

我们有两种,或者说三种待命状态。第一种是我们这里的专职团队。他们是按需出动的。我们在柏林等地有三支这样的团队,可以根据需要被派往任何地点。

第二种“待命”是指,如果有人在医院中,医生已经告知他们将在几天内去世,那么我们就会提前派出团队。这支团队会直接驻守现场,这样一旦发生情况就可以立刻开始处理,没有任何延误。最后一种是那些志愿者团队。严格来说,他们没有法律上的义务。他们只是承诺,如果我们打电话,他们愿意接应。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们会加入。当然,我们会支付他们的出勤费用。但在平时,除了偶尔参加一些训练之外,他们没有其他义务。

那如果我的死亡是有计划、可预见的——这应该是更常见的情况——那么流程是什么样的?比如死亡前几天的安排、去世当时的操作等等。

对,这绝对是最常见的情况。我们就用癌症的例子来说明吧:某人被诊断出癌症,医生告诉他无法治愈,已经扩散了等等。

在这种情况下,首先,人们会主动告诉我们。他们越早通知我们越好。然后,当医生告诉我们,这个人可能在接下来的几天或几周内去世时,我们就会提前派出一支团队。虽然这是概率事件,但我们会尽力做到在患者去世前就已经在场。当然,有时候准确预测死亡时间很困难:有的人比医生预期活得久,有的人则更快去世。但我们尽量安排一支团队待命。团队会提前到达现场,会见病人、会见医生,尽可能让医生至少不要反对这个程序,也会与医院的工作人员打好交道。这样当真正发生的时候,我们已经熟悉了所有相关的人,物流也能顺利进行。

然后我们就待在现场。医生一旦告诉我们情况正在迅速恶化,我们就会立即准备好。当正式宣布死亡之后,我们会在那一刻立刻开始冷却程序,理想情况下是无缝衔接。

如果医生反对呢,会发生什么?

从法律角度讲,这是患者的选择。医生可以反对,但最终低温保存仍会进行。问题在于,你是在医院这种场所,那里有安保等其他因素。所以问题不是低温保存不能进行,而是可能会产生延误。目前我们还没有遇到真正强烈反对的医生。我们见过一些医生对这件事不感兴趣,比如说“我自己不会选择这样做”,但他们一般都会说:“这是病人的选择,我们尊重。”所以目前为止,医生基本上都会支持患者的决定。当然将来也可能遇到强烈反对的医生,那可能会带来延误,但低温保存依然会进行。

我猜患者也有时间亲自告诉医生自己的意愿,对吗?

对,我们非常希望是病人亲自告诉医生自己的决定,而不是我们去说。病人说 “我自己做了这个决定”,比我们代替他们解释要好得多。当然,一旦我们知道某人快要去世,我们就会和他们沟通,了解他们的医生是谁、态度如何等等。如果我们觉得医生很可能反对,

我们会建议他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介绍这个话题。比如说:“我已经决定把我的身体捐赠给科学研究,而对于这个研究项目来说,最重要的是相关机构接收我身体的时间不能延迟。”在这个话题上还是有一些表述空间的。不过我们当然还是最希望医生能够理解,甚至支持。而目前为止,大多数情况下的医生确实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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